第一章
墓碑店坐落在五环和六环中间,离市区倒也不算远。杂乱的石头伫立在周围的石材加工厂里,只有它是矮矮的一间平房。它的门脸是蓝色的,被灰色的巨石包围着。后院整齐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墓碑,就像远处城市的天际线。
店里光线并不明亮,但是所有东西上面依旧薄薄地盖了一层灰色,说不好是灰尘还是石粉,常用的东西薄,少用的东西厚。日光透过蒙灰的毛玻璃散落在地上,映出从门口到办公室一条被磨得油光的路。挂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发黄,还时不时地闪烁一下。房间两侧是各式各样的样品墓碑,靠墙立一排、大的在后小的在前。上面刻满了不同的名字,但是都是从来没存在过的人。
老张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三十年。办公室没有窗户,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陈旧的木头味。墙上挂着黄历和各种书画,还有不少是老张自己题的字。这里虽然陈旧,但是一尘不染,前厅的灰粉并没有入侵进来。那张早已脱了漆的办公桌放在墙角,玻璃板下压着各式各样的名片、陈旧的广告单、以及褪色的海报。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的大茶杯,盖子早已不知所踪,虽然还保持着洁白的外表,但是里面早就结上了一层深色的茶垢。房间里最先进的设备就是桌角的那台电脑,发黄的机箱时不时发出几声呻吟,但依旧顽强地支撑着。
老张坐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,慢慢地敲击着键盘,他还是怀念在纸上洋洋洒洒记录的日子,还能让客人一睹自己苦练已久的字。他的手并不宽厚,但是指背的沟里、倒刺翻起的边上却透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白。手背干裂,纹路比同龄人深得多,指纹已经被磨得很浅了。他抬起指尖发凉的手,扶了一下拿胶条绑着的眼镜腿。这孙子又松了,他想,我一会得加固一下。
“欢迎光临!” 感应门铃机械的女声回荡在墓碑丛林中,老张把头从电脑屏幕前移开向门口探去。
他见过很多成双成对的客人,给父母准备后事的姐弟,互相给墓碑设计提意见的老夫老妻,或者是一大家子人一起涌进来。但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来的客人,一般只有一个原因。
来者四十岁上下,瘦长的身影站在门前,左手插兜,右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满屋的石粉被这位不速之客激起来飘在空中,但是他依旧站得笔直纹丝不动。他穿着简单宽松的针织毛衣,下身的深棕色长裤长度刚好,在鞋面上形成了一个漂亮的褶皱。稀疏的胡须,脸上略微有些皱纹,但是不细看并看不出来。
“您好。” 老张又扶了一下滑下来的眼镜,走出了办公室。
客人点了点头,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我想给我自己准备一个墓碑,来了解一下。”
老张微微颔首,迟疑了一下:“……墙上是我们的价目表,您看看。”
客人明显是做过功课的,很快就挑好了墓碑和字体。简单的黑色花岗岩,上面刻着名字和生辰,卒年留空。
老张拿起签好字的合同,一边在电脑上打字一边说道:“名字得先给您描红,这是规矩。”
客人好像没有听懂,但是老张并没有注意到。
“墓志铭的话,” 客人说着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张纸, “您就刻这串数字就行了。”
数字?老张心里犯嘀咕,他刻了一辈子“慈父”“先妣”“孝男孝女叩立”,没见过只刻数字的。他接过了纸,上面只印着六个带小数点的数。老张刻过的数字只有两种——生卒年,和立碑的日期。所以他本能地往日期上套,而这串套不上。老张盯着这串数字半晌,试图从里面读出点什么,可这六个数字毫无规律,他只能猜这是生辰八字的一种写法。但他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,于是说道: “这个小数点要刻多大?”
客人微微一笑,答:“您看着刻就行。”
第二章
“你昨天那单谈成了吗?”
“别提了,他妈的嫌我们贵,跟我磨磨唧唧半天,最后走了,白费我那么多口舌!”
“我说呢,那对夫妻走的时候气哼哼的,可别到时候打电话投诉你来!”
“嗨,我真服了,那可是俩人,老公的爸妈,还是最贵的双人套餐!这么大一笔单子吹了,气死我了,那提成可不少!”
“那你这个月不是一笔没谈成?”
“是啊,我还不知道咋办呢,这月还有几天看看能不能冲刺一下。”
休息室门被猛然推开,经理的油头探了进来:“小李,你来对接一下这个客户。”
小李从沙发上弹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服,向同事眨了眨眼,跟着经理走出了休息室。
经理走到大堂,指了指一个人影:“你看他,就一个人来的,一般这种生意都好做,你去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下。”
“好嘞,谢谢马哥!” 小李在嘴唇下舔了舔上周刚做的烤瓷牙,快步朝那个背影走去。
皮鞋在洁白的大理石地砖上的叩响回荡在宽阔的大厅里,再通过两边的弧形白墙反射回来。墙壁一直缓缓地向上延伸,在高处的天花板上合拢。小李脚步平稳地走向那个瘦长的背影,每一次脚步都越踏越响,想让客户注意到他。
但那个人并没有,他正抬头看着高处挂起的红底黄字的横幅,上面写着:“一站式身后规划解决方案,定制永恒太空体验。”
客户手册第一条:永远热情地接待客户,让ta宾至如归。
“您好!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!” 小李在那个人背后一步开外停下,中气十足地喊道。
穿灰色针织毛衣的人缓缓转过身,微微一笑,对小李说:“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里最贵的套餐。”
客户手册第四条:要为客户考虑,热情待人,回头客最重要。
“这样啊,” 小李正在尽全力让每一颗牙都露出来,“那您移步这边我给您详细讲解一下。”
小李领着客人,穿过了一些不明所以的后现代白色雕像,走进了一个小型的会议室。会议室四周都是毛玻璃,中间放着一个洁白的桌子,上面一台白色的电脑,旁边放着两把看着不怎么舒服的白椅子。
“您坐。” 小李熟练地拉开两把椅子,俩人各自坐下,然后不约而同地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小李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,把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铺在桌面上,虔诚地介绍起来:“想必您已经对我们星轨生命管家的业务有所了解了,请问您这次来访是想为哪位旅行者完成地球阶段,进入生命的下一站呢?”
客人歪了一下头,似乎在处理小李的话:“就我自己。”
客户手册第二十六条:独自前来的客人往往需求最简单,需要深度挖掘痛点,提高业务回报率。
“啊,是这样!” 小李停顿了一下,但是马上又提高了音量,“那这边我推荐我们单人的全生命周期服务套餐,入门级是星尘系列,包含完整的欢送仪式,但是并不会进入地球轨道。或者您想要在深空中翱翔更久的话,您可以了解一下寰宇尊享系列,它不仅包含了更高规模的欢送仪式,还包括全程火箭第一人称视角的录像记录,以及五克的额外配重,能让您在骨灰之外,带上更多私人物品一起旅行。而且我们保证能进入地球轨道,成功率高达99.2%,极少出现意外。再或者您看看我们最高级的浩瀚苍穹系列,这个系列将会带您在整个太阳系内环行,变成像哈雷那样的彗星,而且包含可回收火箭发射计划,非常的环保……”
客人静静地听着,并没有打断小李。
“……您甚至可以自定义您的轨道六根数,这样我们保证按您想要的角度入轨。不管您想要一个圆形的轨道,椭圆形的轨道,甚至想像冥王星那样的扁的轨道,我们都能做到!当然,实际轨道参数按入轨后测定为准!”
小李滔滔不绝地说完一长串介绍,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。客人右手撑着脸,盯着口干舌燥的小李,眼里闪着狡黠的目光。
“我已经有一个算好的轨道六根数,你帮我在系统里模拟一下。” 客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整齐地写着六个数字。
“哦……好的您稍等我启动一下模拟器!” 居然自己都把参数算好了,工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。小李心想着,熟练地打开电脑开始操作。这真是个高净值意向客户,看起来他早已经做好决定了,这个月KPI有了。
模拟软件上跳出了一条暗红色的轨迹线。
那不是行星那种温和的圆形,而是一根尖锐的刺。它从地球轨道出发,拉出一条长达数亿公里的、几乎没有弧度的直线,笔直地刺向外太阳系。近日点贴着水星的轨道,几乎是和太阳擦身而过。这根刺拉得极长,远日点精准地搭在木星的运行轨道上。
小李从没见过这样诡异的轨道,什么样的人会把轨道设计的这么奇怪?在他还在脑海里搜索对应话术的时候,客人已经起身走到了身后。他看到屏幕上那根红色的刺,轻声笑了出来:“可以,可以,挺好的,我在哪里交钱签字?”
第三章
墓园的保安瘫坐在岗亭的椅子里,双脚翘在桌上,保安帽歪歪地盖住了脸,睡得正熟。
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街边的阴影中浮现,艰难地从栏杆下钻过去,走向墓地深处。
今晚月亮不算亮,但也能勉强照亮眼前的路。月光洒在他的身上,在他身后拖出一道又浅又长的影子,也在他头顶和怀里反射出两抹银光。他揣着一瓶酒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小心翼翼地走着,绕开了所有路灯,在一个丁字路口,走向了没有路的那一边。
草地上覆盖着薄薄的水珠,自动喷洒机刚刚作业完毕,今晚不会再有东西来打扰这片墓地了。他的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,变得沉重起来。但是这并没有拖慢他的步伐,他反而走得更轻快了。在墓碑组成的迷宫中,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尊黑色的花岗岩。
远处的马路车流量并不少,呼啸而过的车辆组成一波一波的音浪,车灯快速地从墓碑上闪过。
岁月并没有在这座墓碑上留下什么纪念品,沉稳的黑色没有褪色,还在默默地反射着天上的星光。它安静地伫立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石头丛林里,别的墓碑或多或少都有碑文,或者有头像,或者有小型浮雕。这个黑色花岗岩简约至极,哪怕说是刚刚从采石场运过来也没问题,一个矮矮的长方形端坐在一个更扁的方形底座上,就是这个墓碑的全部组成了。行楷刻出的红色名字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淡淡的粉色,甚至露出了底下灰色的石头。第二行只有描金的出生日期,并没有卒日。第三行有六个带小数点和角度的数字,小数点刻得很大。
周围的墓碑前都有祭祀的痕迹,一束蔫巴了的菊花,或者烧剩下的香炉。这个墓碑跟前只有一包皱皱巴巴的炫赫门,已经被水浸透,里面的香烟也打不着了。
那个身影伸出左手,默默地放在墓碑上。白天的太阳很毒,墓碑还是温热的,暖暖的感觉从手心传上来。他沉默地站着,蝉鸣将他环绕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扶着墓碑,弯下腰把那包湿透了的炫赫门捡起来,放进随身携带的塑料袋子里。又从里面拿出一包全新的,抠开塑料包装,拿出来两根细烟。点燃其中一根,和那一整包一起放在墓碑的顶上,自己又点燃剩下的一根,深深地抽了一口,对着夜空吐出。
红点在黑暗中跳跃着,但是很快被他手机荧幕发出的光亮所掩盖。他打开了一个名为星轨生命管家的软件,手指略带僵硬地悬停在底下的“实时位置追踪”按钮上,然后按了下去。
全息星图的UI在窄窄的屏幕上铺展开来。那根暗红色的刺还在。二十年来,它就像一根扎在太阳系心脏上的骨刺,扁平、锋利、死寂。上面的一个小白点正在慢慢蠕动着,很快就接近了木星。
木星巨大的绿色投影与白色的刺尖撞在了一起。
就在交汇的那一帧,原本闭合的回航曲线啪地一声脆响,在木星身后扭曲、拉直,化作了一条刺目的亮白色双曲线。它以一个近乎决裂的角度冲出了太阳系的黄道平面,像一汪泼出去的水,再也没有任何线条能将它收回。
荧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白茫茫的一片。
他收起手机,抬头望着星空,长出了一口气,小声说道:“行啊你小子。” 然后从怀里掏出酒瓶和一个小酒杯,斟满了它。
他高举着酒杯,烟夹在指间。这往哪里倒呢?下面没有人。往天上泼?那终究是要落回来的,还得洒自己一脸。
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了很久,右手举着杯,脖子九十度仰着,酸痛不堪。然后他想通了——也可能只是脖子先受不了了——他把杯子又往上举了一寸,自己喝了。
墓碑上的烟头还在黑夜里闪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