颗粒Max.
物件、动作、温度、声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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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勒比游记

加勒比的海风并不狂野,我站在细软的沙滩上,潮汐涌上来盖过我的脚面,但退去时候的力道生硬得仿佛要把我拉进海里。

云朵慵懒的漂浮在空中,身下的世界与它们无关,它们只负责给地面上被太阳毒晒的游客提供一丝阴凉。远处的小岛从碧蓝的海面上长出来,阻隔了我远眺的视线,但也让乏味的海平面有了一丝起伏。帆船们零星的分布在近海上,高耸的桅杆就像稀稀拉拉的麦梗,孤独的伫立在秋收后被遗忘的田里。

加勒比海边的海鸟不多,所以潮汐的声音主导了海滩。在海浪拍上沙滩与退回海里的间隔中有短暂的安静,这就是大海心脏跳动的节拍。沙滩上人不少,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这眼前的景色。年迈的夫妇坐在折叠椅上安静的阅读着,但是老爷子手里的书已经随着他的鼾声渐渐滑到了膝盖。年轻的情侣在这个老人居多的海岛上非常罕见,而且他们总是黏在一起,海风也无法把他们吹开。孩童们的尖声嬉笑撕破了这一刻的宁静,他们是加勒比海的暴雨,来的快去得快。很快他们就累了,撤退回了父母的怀里,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重新占据上风。

走到齐膝深的海水里,我戴着滑稽的浮潜面罩,有那么一刻感觉自己还真是个专业的潜水运动员。海水现在还感觉暖和和的,但是随着越走越深,就在海水淹没过我胯部的瞬间,好像有人把热水开关关掉了,我突然感到刺骨的寒冷。这时我才意识到,我不是站在我自己的淋浴间里享受舒服又安全的热水澡,而是站在吞噬了无数事物大海的边缘。

我一个猛子扎进海里,把世界按下静音键,也把这个恐怖的事实留在身后。我开始笨拙的摆动着脚蹼,像一块僵硬的浮木,向着海中游去。

浅浅的海底铺满了珊瑚,可是迎接我的不是五颜六色,而是一种灰白,因为它们都死掉了,我游在一片珊瑚的坟场上。珊瑚的白色骨骼们四仰八叉的堆叠在一起,不同颜色的鱼从中游过。阳光透过水面铺在海底,被切碎的光线在珊瑚的骨骼上闪烁着,让人恍惚的以为这里还有色彩。波浪很大,我被粗暴的拖拽向一个方向,又被甩回另一边。一群鱼似乎与我有同样的烦恼,它们游在近乎透明的海水里,却还是被甩来甩去。一阵波浪过后,它们得加倍努力的甩动自己的身体才能回到刚才的位置上。

我突然觉得我这样漂浮在海面上的样子就像一具面朝下的浮尸。于是我放松自己,四肢缓慢的垂下,漂浮在我身边,我变成了一具放松的人类身体。但是我的背部依旧顽强的飘在水上,好像被什么东西拎起来了一样。

我就这样被大海丢进了一大群小小的,几乎透明的水母里面。我只能在非常近的距离下模糊得看见它们的轮廓,它们透明得与海水融为一体。我看不清有多少,但是随着我在它们中间漂浮,我能轻轻的感觉到触碰。它们碰到我的身体后就极速的闪开,好似我是什么不安的存在一样。我试着让我的意识滑走,开始融入这群水母,变成它们的一员,在水中随着潮汐有节奏的起舞。出神的望着灰白的海底和匆匆游过的鱼儿们,我也成为了一只水母,被海浪无力地裹挟着飘向深处。

可是水母并不接纳我,它们嫌弃的绕开我。在它们眼里,我只是一只庞大的,会散发热量的浮游生物。我不属于这水母群,不属于这片珊瑚坟场,也不属于身后的细软白沙滩。我只好把我的意识装回来,悻悻的游回岸边。

回程的路并不长,我刻意放慢了游动的速度,好再享受一会这个绝对无声的世界。我只能听到我的呼吸声,透过呼吸器听起来非常的沉重。呼气,吸气,呼气,吸气……洁白的沙滩重新出现在我眼前。

从水里站起来的一瞬间,我感到了重力的猛然归位,站定一会才习惯了垂直站立的感觉。湿透了的潜水衣紧紧的贴住我的身体,又沉又冷,开始吸走我的热量,哪怕我站在烈日之下。周围密集的游客热闹的像是火烈鸟群,我拿着干巴巴的毛巾,擦掉了身上那层不属于自己的盐。